妈妈入狱以后,我被安置在了一家儿童福利院。
宋姐每周来看我两次。
她帮我补习功课。
一年级的内容,从头学起。
拼音、加减法、看图写话。
我十四岁了,坐在小桌子前,写的是“小明有三个苹果,给了小红两个,还剩几个“。
旁边的小朋友才七八岁,好奇地看着我。
“姐姐,你怎么也做这个?“
“因为姐姐有好多年没上学了。“
他歪着头想了想,好像不太理解。
“那你以前在干什么呀?“
我看着他圆溜溜的大眼睛,想了想。
“在等。“
“等什么呀?“
“等一个人叫我的名字。“
他更不理解了,挠挠头跑开了。
宋姐说我可以正式入学了。
入学那天,她带我去买了新的书包和文具。
我挑了一个淡蓝色的书包,上面印着一只兔子。
“不选那个粉色的吗?“她问。
我摇摇头。
“我不太习惯太鲜艳的颜色。慢慢来吧。“
她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。
我的头发已经长到耳朵下面了。
不长,但足够扎一个小小的揪揪。
每天早上我会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。
那面镜子很小,是福利院发的,塑料壳,照出来的人有点变形。
但我每天都要照。
因为我要看清楚,镜子里的人是小萤。
不是小杰。
开学第一天,老师让全班同学做自我介绍。
轮到我的时候,我站起来,腿有一点抖。
全班四十多双眼睛看着我。
他们比我小好几岁。我比所有人都高半个头,坐在最后一排。
“大家好。“
我停了一下。
“我叫何小萤。“
“萤火虫的萤。“
教室里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有个男孩在前排喊了一句:“小萤姐姐好!“
全班哄笑起来,是善意的笑。
有人鼓掌。
我站在讲台边上,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。
何小萤。
这个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,和我自己在心里念了一万遍的时候不一样。
它被别人叫出来,经过空气,落进耳朵里。
它是真实的。
我是真实的。
那天放学后,我一个人走回福利院。
路上经过一条小河。
河水很浅很清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
我在河边站了一会儿。
风吹过来,头发上那个小揪揪被吹散了几根。
我没有害怕。
也没有难过。
我只是蹲下来,看了看水面上自己的倒影。
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,瘦瘦小小的,头发有点乱,但眼睛是亮的。
“我叫何小萤。“我对着水面说。
“今年十四岁。我上学了。“
水面晃了晃,倒影碎了又拼回来。
我站起身,拍拍裤子上的土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的河水哗哗地响,像在送我。
弟弟,你在水里冷不冷?
姐姐替你活了七年。
现在,姐姐要替自己活了。
书包里的课本沉甸甸的压在肩上,可我一点也不觉得重。
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那个影子穿着裙子,扎着头发。
是个女孩的影子。
是我的影子。
路的尽头,福利院的灯亮了。
像一只萤火虫,小小的,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。
我朝那团光走过去。